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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你会写,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可以变得魔幻”丨听奥兹上创意写作课

来源:qqculture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1-22 21:17:19

 现场翻译:戴潍娜 ,校对:崔莹 


《爱与黑暗的故事》一书,被外界公认是以色列作家阿摩司·奥兹最优秀的作品。在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本学期的经典导读课上,学生们第一课读的,也是这本书。


此后,这个班上的21名学生,作为“21大学生国际文学盛典”的评委,将“国际文学年度人物”的选票,投给了奥兹。


6月,奥兹从遥远的以色列来到中国领奖。6月23日,在该班本学期的最后一节经典导读课上,奥兹出现了。他为在座的学生和记者们上了一堂写作课。

现场


以下为奥兹写作课实录的第二部分

第一部分见文末链接


如果你会写,
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可以变得魔幻


侯磊(人大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学生):在《故事开始了》里面,您写到了俄国作家过果戈里的代表作《鼻子》。您写到《鼻子》小说的开头是不合逻辑、不和谐的,有荒诞的成分。您能谈谈作家果戈里吗?他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?

奥兹:果戈里很棒,他的魔幻元素很棒,他的幻想元素也很棒,这些都是不同的讲述故事的方法。有时魔幻处于首位,你首先会看到这些魔幻。但魔幻也有很多种,比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他们的公寓阳台上站着,正在一起叠被单,女人拎着床单的两个角,男人拎着被单的另外两个角。


他们彼此不说一句话,但是他们共同来叠这个被单,被单越来越小,然后两个人再分开,再继续叠。这究竟是魔幻还是现实呢?我想两者皆是。我想,假如你去描写一个微笑,在没有人讲笑话的前提下的一个突然迸发的微笑,你的魔幻就实现了。


所以,像果戈里的魔幻,鼻子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。就像加西亚·马尔克斯《百年孤独》里那个传说中一晚跟100个女人做爱的祖先,也像是契诃夫的魔幻——他写到的一位老人梦到自己的青年时期,此时,一只猫站在他的膝部,安慰他。

如果你会写,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可以变得魔幻。我用希伯来文写我的故事,我现在在北京的一间教室里用英文对一帮用中文写作的人讲话,这也是魔幻。如果你知道用什么样的视角观察,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魔幻。

我再次引用我的祖父亚历山大的话来结束这个答案。当然,这也是关于女人的。他说:“这个世界上没有丑女人,每个女人都是美丽的,但男人却是瞎子。”



活动现场

侯磊:果戈里有的魔幻作品中会出现一个实际的鬼或幽灵,比如说小说《外套》在最后就出现了一个幽灵,但是又有作品像您讲的一样,没有实体的鬼出现。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是否需要像很多魔幻作品一样,需要有实际的鬼、幽灵、神?或者真正出现超现实的东西才是魔幻?

奥兹:在果戈里的文字里面,确实存在一些传说或民间故事中的鬼。我刚才提到如何去看待魔幻,这同样可以适用于如何看待鬼。那些鬼并不一定每次出现都披一张白色床单,尖叫着发出可怕的声音。


我可以告诉你,在每个人心中,都有鬼的存在。我对你丝毫不了解,除了知道你很好奇,你思想很开放,但是我确信你内心也存在着鬼。试一试把你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内心,你也会看到你自己的鬼。

果戈里的方式仅仅是描述鬼的一种而已,还有很多种其他方式。你还记得莎士比亚的《哈姆雷特》里的第一幕吗?这个父亲的鬼魂站在儿子面前,说:“啊,我的儿子,我被杀了!”这是其中一种鬼,对吧?

我看到一些作品中也有这样的角色:他们身上包裹着白布,发出非常可怕的声音。在另外一些作品中,没有鬼的形象出现,人仅仅是听到那些可怕的声音。在另外一些我认为更加现实主义的作品中,连声音都不出来,是哈姆雷特自己去说出他看到死去的父亲的鬼魂。要介绍一个鬼魂出场有很多种方式,你可以自己去选择。

幸福的美妙之处在于它能够产生,能够消失

蒋方舟:我想问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。昨天看到奥兹先生和他太太的相处,觉得非常有爱,但是我的同事也讲到,奥兹先生在《了解女人》中讲到了一个男人真正的孤独,在《一样的海》当中也是。我想知道一个男人的幸福和他小说中的孤独的关系。

奥兹:我看到你提问面带可爱的微笑时,我就知道这会是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,即使我不懂汉语。幸福是一个非常常用的词,在汉语中可能有一个很好的词描述它,但是我想告诉你,其实我不相信幸福,我相信的是快乐,因为快乐可以产生,可以消失,相信幸福可以长久的想法是一种媚俗。

人生有高潮,有低谷。对有些人而言,高潮更多;对于有人而言,生活中的低谷更多。对有些人而言,他们的高潮可能很高;对有些人而言,他们的高潮并不高。处于低谷的时刻也是如此。


如果你真的想知道,我婚姻中也有高潮时刻和低谷时刻,我和我子女的关系也有高潮和低谷,我和自己的相处也有高潮和低谷。


我不需要问你,但我相信这同样也是你的问题。所以那些说幸福能够永远的,都是在媚俗。如果幸福能够一直维持下去,它就不是一个山川,而是一个平原了。

抱歉,我要讲一个火辣一点的例子。如果我们的身体结构能够让我们一直处于性高潮,那我们就没有性高潮了。如果我们的身体结构能够让我们一分钟性高潮两次,而呼吸变成一周一次,那高潮就变成了呼吸,呼吸就变成了高潮。

所以不要去说永久的幸福了,世界上没有这回事存在。幸福的美妙之处在于它能够产生,能够消失。生命中的高潮时刻之所以美妙,恰恰因为它是生命中低谷的一个馈赠。


当你们写一个故事的时候,永远要记住,那些低潮的时刻要比高潮的时刻更多。这就是为什么高潮会更加美妙。很抱歉,我可能说多了,说了很多X级的内容。



《一样的海》,阿摩司·奥兹 著


写作跟吸烟一样让人上瘾

张楚(人大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学生):我想问两个问题。第一个问题是,《爱与黑暗的故事》写到母亲的少女时期,写到母亲身边人比如卡西尼亚和女儿多拉的故事——母女两个人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,女儿还跟这个男人生了一个女儿。


书里写到她外公经商的经历,比如他把苏维埃军队的面粉换成了好面粉,阴差阳错拯救了自己弟弟的姓名。这些情节让人感到惊心动魄,但是你却用非常简洁的笔法很平静地把它写了下来。您有没有想过把涉及二战那部分精彩的细节延展开,把他们的家族史写成一部长篇小说?


奥兹:最简单的回答是,我不知道。我不太可能一下子设想三五部书。有时我确实会做这样的写作计划,但我知道这太不可能。不要试图去想象未来你将与之谈恋爱的五个女人,我想给你们更加实际的建议。

每个人都知道写作是很艰辛的。有时写作就像攀登一座非常陡峭的山。当你在攀登的时候,不要往下看,也不要往上看,更不要去看你可能要去攀登的下一座山,以及你攀登完下一座山之后要攀登的下一座山。你要做的,是紧紧盯住你的手指正在攀登的那个地方。


专注于你的角色,比如他们晚上将会穿什么样的衬衫,什么令她感到羞愧,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知道,或者当他专注思考时独有的姿势,他如何无意识地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。你需要百分之百地专注于你正在写作的内容。


我知道我现在在写什么,但是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将来还要再写什么。

张楚:第二个问题,作为一个作家,在写作的时候肯定有疲惫期,怎么保持旺盛的创作力?

奥兹:对于我而言,写作并不是激情,与之相反,是一种强迫症。它跟吸烟一样让人上瘾,我没法停止下来,即便我想。

我从来都不去等待灵感的出现。我每天早上很早就坐到我的书桌前,开始试图去写作。有的时候写得很顺,能写出三段,这就算不错了。有时不顺,只能写一段。有时我什么都写不出来。有时更糟,我不仅啥都没有写出来,还把昨天和之前写的一些内容删除了。

当我在基布兹一个社会主义社区的时候,基布兹社区允许我每周写作两三天,接下来的时间要在田里工作。我可能坐了整个早晨,只写了五六句话,有时更少。


然后我去咖啡馆吃午饭,就会感觉很糟糕:在我左边的人,今天早上已经给八头牛挤过奶了。在我的右边的人,今天早上已经犁了40亩地了。我就写了五句话,还删掉了四句,为什么我还配吃一顿午饭?


后来我想到了一句“口头禅”,想跟大家分享:“作家就像店主,你的工作就是每天早上都开店,等待顾客的光顾。如果有顾客来,这是非常好的一天。如果没有顾客来,你也在做你的工作,看店等待。”这将对你很有帮助,相信我。

“我爱我的语言超过我爱我的国家”

崔曼莉(人大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学生):奥兹先生,您好。汉语和希伯来语都是世界上非常古老的语言。汉语也在历史上经过了很多波折,中国作家要面对古典和现代很多书面语的问题。希伯来语因为历史原因消失过,经过很多人的努力复活了,这是一个奇迹。我想请您以您的角度谈一下您的语言,您的作品,您的奇迹。

奥兹:如果你要问我希伯来语作为一种古老语言的复活和复兴,这真的可以讲一节课。我没法跟你说,希伯来语作为一种古老的语言,如何在消失1700年后重新获得活力。希伯来语的复兴是一个特别棒的故事,其中充满了奇迹,它同时也是一个很令人振奋、很有趣的故事。我需要三天三夜来给你讲述它。

对我而言,希伯来语是我的挚爱。除了我的家人,我最爱的就是希伯来语。我爱我的语言超过我爱我的国家,超过我的旧书。我喜欢听不同的人讲这种语言,讲这些方言。我喜欢读三千多年前用希伯来语写成的书。我很喜欢古老的希伯来语,喜欢新的希伯来语,也喜欢这两种希伯来语融合后的语言。


我有一本书是我和我的大女儿一起写的,她是以色列的历史学教授。我们两个合作了一本书,叫《犹太人与世界》。我希望这本书有一天能够被译为中文。在这本书里,你可以读到关于希伯来语更多的故事。这也是一本关于爱情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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